唐诗导读课的期末论文，我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诗人之一——李商隐，以及他最难解说的代表作之一——《锦瑟》。写得有点激动。
李义山是我最喜欢的诗人之一。他与杜牧并称“小李杜”，这“小”字在我看来并非与“大”纯然对立，有绝对的高下之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种风格上的差异——“大”者大气磅礴，思接天地，愁亘千古，心系万民；“小”者直指个人心性，细微处直抵深心，让世间每一微小的个体都有知音之感。这种理解虽然并不很适用于杜牧，也不适用于所有的义山诗，但却是我每每想起他那几首代表之作时心中油然而生的感触。这也是为何我们在经历某些事情的时候，总会想起这几首诗。
喜欢他的诗，首先是因为那种工整的感觉，加上典雅的对句，让人一诵再诵，唇齿沁芳。特别是他的七言律诗，无论是平仄还是对仗，都堪称典范。不过，《锦瑟》的格律却是其中有争议的一首：仄仄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仄（平）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平。如果把第二句的“思华年”的“思”理解为动词的话，就是平声，凌犯了“三平尾”之忌。对于李义山这样的大家而言是比较不可思议的，而且其他的句都很工整，所以我想“思”应该是仄声。后来请教了徐晋如先生，他认为“思”是形容词，念去声，与“弦弦掩抑声声思”相同。这样去理解的话，就又翻出一层独特的意味了。
《锦瑟》，如同一首夜空中传来的清曲，缥缈无据，通篇萦绕着浮生过半后回首初恋的朦胧与怅惘。“无端”起，“惘然”结，中间是那流年如梦，珠玉有情。
锦瑟啊，为何偏偏五十弦呢？惹得那原无凡心的天人也动悲情而难抑，又教那本就多愁多思的诗人如何自已？这样的疑问感慨，正如问“何事长向别时圆”那样，是有情人情深已极，万物皆着其颜色，又情难自控，反责无情之物惹其情。并非不知“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和月”，而是用这“无赖”来表现其深深的“无奈”。那每一弦、每一柱，响成了他那没有停止过思念的似水华年。活在这思念中的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仿佛在思念中、在梦里见到她容颜，和她执手私语的片段才是生命中的意义所在，才是他真正存活的时空，如同精魂化彩蝶，精血凝杜鹃，脱离沉重的肉身得到爱情的涅磐与永恒的守望。而辗转如萍的浮生，那没有她的分分秒秒，不过是行尸走肉，如一醉一睡，时间空逝而不留一点记忆。沧海明珠、蓝田暖玉，远观似泪成烟，置于眼前则凝，顿减情致，如同这份失之交臂的珍贵感情，充满遗憾美与朦胧美，在心中栩栩如生着，可望而不可即。只记得当时，一切还没来得及结束时，看到前方那横亘着的命运，便无助地陷入了惘然中。看着这依然鲜活的情感一步步无可避免地成为余生的追忆，无能为力。
正值芳华的人们必定都能料到，余生无多之时，对初恋仍会记忆犹新。这种刻骨铭心之感被千年前的古人轻轻道破，如同千年都无人能解脱的情结，回环往复，充满了矛盾的缺陷美。
无论这诗写的是我所理解的爱情，还是将“伊人”与“理想的自我”置换一下，即写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自伤生平，都无损于这情感之深。深思之，大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