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读孔庆东的新作《千夫所指》，里面有篇读丁启阵
新作《诗意人间》的读书笔记，评价是“让人觉得翻一页少
一页，不舍得那么快读完”。这固然是对其内容精彩的激
赞，但孔其实更加强调丁启阵写这么一本书的用意及其表达
的情怀。孔认为，现代人的生活快速而物质，普遍缺少寄诗
意于生活的雅致闲情。而这本书正旨在呼唤人们摆脱现实与
功利思想的束缚，在宝贵的生命历程之中追求更为丰富的精
神世界。
昨日看CCTV新闻频道“人物周刊”栏目中对于丹的访
谈，其中谈到了“浪漫”。于丹喜欢天真潇洒处处为乡酒月
相伴诗剑天涯的“天地英雄”李白，喜欢用真才情真性情真
感情创作和歌唱并引领了“中国风”的“音乐天才”周杰
伦；曾带着手电筒和一些简陋装备就只身闯进沙漠中领略
那种吞天没地的旷世之美，曾在下乡从事辛苦体力活的同时
用从《庄子》中领悟到的“独与天地精神共往来”进行心灵
的自我拯救并写出了一本评论戏曲的风雅之作。这些“浪
漫”，其实就是“诗意”。她能不囿于传统与时尚之分，不
耽于现实与困难之锢，处处用爱美之心去追寻生活中的诗
意。因此她就如她所喜欢的那些人一样，“有一种贫穷甚至
死亡都不能剥夺的骄傲”。
由是豁然开朗，终于知道一直占据我的生活和思考很大
一个部分的东西叫什么——原来它就是“诗意”。
“人，诗意的栖居”，出自诗人荷尔德林的诗歌，并由
著名哲人海德格尔用哲学思想作出了深入的阐释。事实上，
“诗意的栖居”正是人这种高等生物最理想的生活状态。从
来都觉得，如果人活一世，从不曾试图思考那些或许永远都
想不通的没有所谓“现实意义”的哲学问题，从不曾做过那
些看似与实际生活无关的不符合所谓“经济学原理”的浪漫
事情（这里的定义很广，不是狭隘地指为了爱情而自愿地或
不得已地犯酸），那么无比珍贵的生命和人类高级的智慧就
如同被焚之琴，被煮之鹤，其价值只得到了很浅层的实现，
精神也被囿于眼前脚边的尺寸之地了。
然而，现代社会就如同王力宏在《在梅边》上唱的那
样，生活节奏比明朝的快一万倍，十九小时的《牡丹亭》能
唱到所有观众老了，爱变成“接近以后就电，喜欢以后就
追，腻了以后就飞”。因此，无怪乎我在收音机里终于听清
他在这首旋律我一直不喜欢的歌里唱的是“但亲爱的我为你
狂我为你变，就让我爱你爱得很深很远很古典”然后词风一
转变成“春水望断，夏花宿妆残……”的时候，会在宿舍激
动地对舍友喊道“天哪我爱死这歌了！”现代社会的高科
技、速食品、快餐文化、市场经济把诗意的空间挤兑得空前
的小，更要命的是有不少以经济利益为出发点的“伪诗意”
正蔓延开来，如同大款书柜里的精装书空壳那样，让人们在
这些用钱买来的拙劣仿冒的“诗意”之中麻木地自我陶醉自
欺欺人，完全不顾精神上依然空空如也。真正的诗意首先应
该是一种情感丰富精神满足的自然流露，是一种以注重自身
精神世界的价值观为指导的情调，而且带有孩童般的天真好
奇、心思细腻以及独特的创造性。它是“江南无所有，聊赠
一枝春”里的那枝“春”，是“未若柳絮因风起”里的那场
“柳絮”；放到现在，可以是一个离开网络关掉电脑电视手
机而独独守在老旧的收音机旁听邓丽君的夜晚，也可以是一
封写给十年后的自己的信。这些东西几乎都不值一本，但收
获到的美的感受和精神的满足却是那么多。
不过有时候，诗意的舒扬还是未免受到现代社会的客观
束缚。之所以有此感触，还要从前两天自己去逛街说起。我
走进一家富有西藏、印度、尼泊尔等风格的精品店中。店内
灯光柔和昏暗，檀香幽淡，褐红原木装饰着地板和墙面，整
个氛围相当古雅有情调，但是不得不承认粗犷的藏银、自然
质朴的木质和牙质首饰、繁复的耳环以及艳丽神秘的大披肩
也许更适合三毛而不是我。而深深吸引了我的独独是那摆在
昏暗的墙角的木架上，大小相叠的三四个仿古木盒子。其实
我对它们并不陌生，除了在淘宝上专门搜索过这种盒子外，
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拥有了一只——是一位与我志趣相投的朋
友所赠。这种木盒子有很多款式和大小，旧旧的红木上有一
种仿佛历经岁月沧桑后收敛了起来的晦涩的光芒，以及不甚
繁复但韵味悠长的粗线条花纹。黄铜的铆钉、包边、雕花提
手以及月牙锁扣甚至仿出了氧化变黑的铜锈效果。另外有些
还用了藤编和皮子做捆边、把手等。我拥有的那只成了我的
首饰盒，但这天看到的那只最大的还是让我很心动。因为它
是用皮子做提手和捆边的，款式让人联想起民国时期修着西
装头，戴着圆框眼镜，穿着西服、中山装或长褂的翩翩才子
手中提着的书箱，虽然它的大小只能用来装信或者小一些的
书。我总有个错觉，仿佛在这气氛神秘的店里，拎起这静立
在阴暗角落里的小木箱子，就会穿越时空被带回那个动荡不
安但学术兴盛且充满浪漫故事的传奇年代。我其实不吝于把
它真的买下来，只是回到现实后，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我能
用它来装什么呢？它太过诗意，仿佛不属于现代，以至于找
不到什么的东西配得上用它来置放。普通的、没有一定重要
性或者同样浓厚诗意的东西只会削减它的美丽。如果以后会
广州能在旧书摊淘到古本或者竟找到了能与我鱼雁传情的
人，倒不妨买一个来藏着古书或情书。后来，又在店里淘了
两个很小巧的锦囊，回到家里又为用来装什么这个问题踌躇
许久，最终总算把耳环和胸针安置了进去。
这个“盒子意象”的分析还没有完。它非常有趣，而且
引人深思。首先，它折射出了现代社会诗意的缺失。这仿佛
是现代版的“买椟还珠”——由于现实中缺少真正充满诗意
的内容物——“明珠”，因此这只充满诗意的“椟”反而显
得如此的格格不入，无地自处，对于自己的“过分优秀”茫
然无措，只能彷徨等待，竟求做陪衬而不得。究竟是错在它
太美太有诗意，还是我们无端丢失了椟中之物？事实上，无
论陪衬的盒子有多美，都应该要有比它更美的东西躺于其
中。如果现在的我们只能降低盒子的美丽标准，那么我们不
过是在适应盒中物的美好程度的倒退。因此，我们也许该考
虑换个角度，在找到明珠之前把美丽的椟先买回来。因为这
么一个美丽的空椟必然会引起一种连锁反应：女教师来到一
个贫穷肮脏的家庭做家访，顺便给小女孩洗了个澡扎好辫子
穿上新衣。父亲一见到女儿变得干净漂亮如同洋娃娃，顿觉
家中凌乱的杂物在她身边甚是扎眼，于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
净净。出门看到自家墙歪瓦残，与整洁的内里不配，于是又
动手修缮一番。左右邻居看了颇为羡慕，纷纷效仿，由是整
个贫民窟焕然一新……拥有了这诗意之盒后，也许我们会开
始试着从收到的玫瑰上摘下两瓣风干后放入，试着收集写有
诗句的书签，试着保存一张有纪念意义的票根，试着收藏自
己剪下的一缕长发……有了这个诗意的盒子，我们的诗心就
会逐渐萌芽，且不会无所寄托。
其实，在现代社会中，还是有不少充满创意和品位的设
计者在试图为我们的生活增加诗意。就像上周末的报纸上介
绍了一款创意家居设计，那是一盏特别的灯，把它安置在墙
上，灯光打到另一面墙就会映出一个窗影，“窗外”是竹影
婆娑还是月上柳梢等，任君选择。在钢筋水泥的森林中辟出
一扇风景优美诗意盎然的“窗”，这诗意中不知夹杂着多少
无奈。其实类似的事情我早在六年前初中的时候就做过了。
那时候学校旁边的精品店里有卖一种荧光片，有星月、十二
星座、绵羊群等系列。当时我突发奇想：如果能在天花板上
错落有致地贴上许多荧光星星，晚上睡前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上呈现出的银河星空，该是多么浪漫的事情！本来睡梦也许
就是我们的精神离宇宙最近的时刻，我们在浩瀚无垠的潜意
识之海中漂流，头脑中的记忆兴奋点受白天的影响而闪着光
吸引着我们，就如同璀璨繁星。而睡前也是思考那些缥缈邈
远的哲学问题的最佳时机，此时枕着手臂望着星海大概心思
也能飘得更远吧。这个构思委实不错，但考虑到没有长梯让
我自由方便地在天花板上进行粘贴，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把
它们贴到床靠着的那面墙上：大小星儿如河水般流开，簇拥
着弯月和十二星宿；一群毛儿角儿卷卷翘翘的绵羊奔跑在星
河之下，夜空之中。以梦为马，星夜牧羊，很有意境。实在
点也行——万一失眠倒真可以一只两只地数绵羊。
在大学住宿后，还开始一点一点地布置自己的小空间。
虽然对西式的蕾丝布艺等也很是喜欢，但自己骨子里还是属
于中国古典风格的，所以决定布置成纯粹的传统样式。从家
里带去的纨扇、刺绣绸缎包包、仿古木盒子和笛子本身就是
很好的装饰，后来又挂上了中秋节的纸红灯笼，翠竹风铃，
还在网上的景德镇陶瓷厂买了一个小陶瓷屏风用来遮挡桌面
上杂乱的网线电线和适配器，再加上一个古式风灯形状的烛
台——在此间品诗诵词，豆灯黄卷心自闲。即使是在最紧张
的复习阶段，长坐桌旁，只要在风灯内点上一星红烛做伴，
心情就会轻松不少，压力随着袅袅轻烟飘散了。或许这就是
于丹所言：面对现实的艰难困苦之时，心中的浪漫会拯救自
己。
而身上最有诗意的东西应该就算是用心蓄起的一头直长
的乌发了。虽然我很喜欢发簪这种古典的饰品，但是又不忍
心把头发扭曲、束缚、固定。因此，我对着我的流云红桃木
簪思量良久，决定把长发的末端束在一起，再把木簪插在皮
筋上，让它在长发的映衬下若隐若现。心中有小小的得意，
如同细心设置了一个玄机，等待同样细心的人发现。最近还
淘到了一个让我极为钟爱的独特发饰：一条可随心弯出雅致
有韵味的曲线的铁丝上包裹着一层褐色绒皮，上面还点缀着
的黑点。绒皮上错落地固定着三朵布艺桃花，花的方向也可
以转动，整个发饰看起来就像一枝虬曲袅娜生动无比的桃花
或者红梅！无论是春节或是穿着古典服饰时配上这个发饰都
会相当适合。当时一见到它，我的脑海中至少蹦出三句诗
词：“人面桃花相映红”、“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张生初见莺莺时看她“只将花笑捻”。这个发饰的设计者是
很值得敬佩的，因为他（她）不但自己有诗心和创意，而且
由于这“花枝”可以随意弯折造型（既有“病梅”之美又无
“病梅”之虞），因此使用者自身的创造力也得到了充分的
尊重和发挥，诗意便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再说说我最喜欢的中国风音乐。其最大的推动者毫无疑
问是方文山。因为他不仅为周杰伦创作了大量经典的中国风
歌词，而且南拳妈妈等其他歌手的中国风歌曲也有很多是由
他来作词的。于丹虽然没有在节目中提到的她喜欢方文山，
但她提到的最欣赏的歌曲（且主要是喜欢它们的词）都是由
他作词的。其实他是一个深深感动着我的人，因为他不但自
己有着对中国文化的强烈归属感，而且还能让现代的台湾年
轻人以及很大一部分大陆年轻人产生对伟大的中国传统文化
的美好体悟和自豪感，以及对中国大陆的乡愁之感。可以毫
不夸张地说，他现在所产生的影响可以媲美爱国台湾诗人余
光中所产生过的影响。拿我最近爱上的那首南拳妈妈的《牡
丹江》为例。我认为它是最能表达他对大陆的乡愁的歌之
一。当我听到这些年轻的台湾歌手用如同吟诵婉约词般甜蜜
哀愁的声音和如同吟唱传统戏曲般高回低转的唱法来唱着那
条离他们所住的地方经度相近但纬度相隔几乎一整个中国的
牡丹江时，我感慨地觉得，即便民进党政府再愚蠢地学习日
本篡改历史教科书企图在文化上进行去中国化，但只要有像
方文山这样的人存在，“真”就能随着“善”和“美”在台
湾年轻一代的心中继续存活！虽然牡丹江在他们“到不了的
远方”，但终究是他们“回不去的家乡”。
牡丹江弯了几个弯/小鱼儿蹦上船咱们不希罕/
捞月亮张网捕星光/给爷爷下酒喝一碗家乡/
牡丹江弯了几个弯/小虾米蹦靠岸咱们没空装/
捞月亮张网捕星光/给姥姥熬汤喝一碗家乡/
月亮可捞，星光可捕，用来熬汤下酒，饮入柔肠酿就的
便是家乡。比起余老用荷叶包起扁平如圆饼的家乡月光揣入
怀中，哪个更天真浪漫，更乡情酽酽？看来千年前那水中捞
月的诗酒谪仙李青莲真个是他们的老祖先啊！
